第1596章,月末(2/4)
过黄守业递来的三炷香,照旧不进堂屋,只跪在青石板上。香火燃尽时,他掏出物品栏里那本《周礼注疏》,翻到“丧礼”篇,指尖划过“凡吊者,必执绋而哭”几个字,轻轻合上。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槐叶,是去年清明他替黄婶扫墓时采的。日头升到树梢,陈启山才回到陈家老屋。启强刚从镇上买回纸钱和香烛,见他一身露水,劈头就问:“你咋不坐驴车?脚底板都泡白了!”
“走走醒神。”陈启山接过水瓢灌了半瓢凉井水,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,“爷奶呢?”
“在后屋剥豆子呢。”启强压低声音,“孙家老三托我带话,说孙老爷子临终前念叨你,让你别忘老规矩——祠堂东厢第三格柜子里,有你爷当年画的《孙氏宗谱图》,要你亲手补上名字。”
陈启山擦嘴的动作一顿。那幅图他见过,泛黄宣纸上朱砂勾勒的墨线蜿蜒如龙,每个名字旁都缀着生卒年月。他爹的名字是用靛蓝填的,他自己的名字空着,旁边批注着“启山,长房长孙,待冠”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把水瓢放回缸沿,转身往后屋去。
李秀菊正坐在小马扎上剥豆,银发挽得一丝不苟,指甲盖里嵌着豆腥。见他进来,眼皮都没抬:“坐这儿。”
陈启山挨着她坐下,随手拈起一把豆荚。豆荚厚实,指尖用力一掐,脆响声里蹦出青翠豆粒。“奶,孙家祠堂那幅图……”
“你爷画的,他走前交代过。”李秀菊把豆子倒进竹匾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,“孙家老太爷帮你挡过灾,黄家婶子给你缝过冬衣,这些债,得记着,也得还着。不是还给他们,是还给这村子,还给咱们陈家的根。”
陈启山剥豆的手慢下来。他忽然想起昨晚张老师疑惑的眼神——生死对冲,老少嫌疑。可这哪里是迷信?分明是活人对逝者的敬重,是土地对血脉的刻度。他抬头看奶奶,阳光穿过窗棂,在她眉间犁出深深浅浅的沟壑,那些纹路里,有孙家老太爷教他辨认草药的春日,有黄婶塞给他麦芽糖的午后,有全村人凑钱给他买第一支钢笔的秋晨……
“我下午去祠堂。”他说。
李秀菊终于抬眼,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补名字时,把你妹妹的名字也添上。黄亦,字若云。”
陈启山心头一震。黄亦的字?他从未听人提起。
“你爷说的。”奶奶手指捻起一粒豆子,对着光看,“说她心气高,性子韧,像云,聚散随风,却总绕着山转。黄家祠堂没她的位子,孙家也没,但咱陈家祠堂的族谱边上,得给她留个角——将来她孩子姓陈,也算认祖归宗。”
这话像颗石子投入心湖。陈启山垂眸,豆荚在掌心裂开,汁液染绿指尖。他忽然明白为何黄亦拒收刘影的车,为何对兄长的困境缄默如铁,为何在张建父母面前笑得那样坦荡——她早把根扎进了这方土地,扎进了陈家四合院的砖缝里,扎进了他每日清晨为孩子们煮的豆浆香气中。她不需要谁施舍体面,因为她自己就是体面本身。
午后,陈启山独自走进孙家祠堂。蛛网垂在梁柱间,香炉积灰,唯有供桌上那幅《孙氏宗谱图》被擦得纤尘不染。他取来朱砂墨,研磨均匀,提笔蘸饱。笔尖悬在“陈启山”三字上方,迟迟未落。他忽然想起物品栏里那三枚铜钱,又想起黄亦第一次教虎头认字时,用粉笔在地上写的“仁义礼智信”——五个字歪歪扭扭,却被孩子们用小石头一颗颗圈住,像护着初生的苗。
笔锋落下,朱砂洇开,浓烈而沉静。他写完自己名字,在右下角空白处,以极细的狼毫添上“黄亦 若云”四字,墨色稍淡,却力透纸背。写罢,他将三枚铜钱并排压在图卷下方,铜锈与朱砂相映,竟如血沁入土。
离开祠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