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3章 孤木撑厦(1/4)
“噼里啪啦……”日暮时分,伴随着篝火噼啪作响,空气中的寒意也被火光驱散了几分。
刘峻站在凤翼塬的汉军中军营内,手里则是握着张显贵派出塘兵呈来的急报。
待到借助火势看清急报内容,...
山阳城外的炮声停了,可那停歇并非休战,而是暴风雨前的喘息。暮色如墨汁般浸染天际,将汉军营盘连成一片暗红轮廓,仿佛大地裂开的一道血口。卢象升立于南城箭楼最高处,甲胄未卸,披风在渐起的河风里猎猎作响,他右手按在垛口青砖上,指尖触到一道新鲜裂痕——那是方才一发炮弹擦过墙沿时震出的细纹,砖灰簌簌落在他护腕铁鳞间,像无声的讣告。
杨廷麟自后方登楼,脚步沉而稳,却比平日慢了半拍。他递过一封火漆未拆的塘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凤阳急报,斗望兄昨夜遣快马至山阳,言高邮湖西岸有民夫三万,持锄耜、担竹筐,自天长境内渡河,直扑云梯关北面滩涂。斗望兄已命王朴率两千骑截击,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滩涂泥深没膝,马不能驰,王朴部折损三百余骑,民夫却如潮水退去,只留下插在淤泥里的白旗——旗上墨书‘淮北义民’四字。”
卢象升未拆信,只将塘报攥在掌心,指节泛白。他忽而转头,目光刺向西南方向——那里是云梯关所在,黄河故道在此拐弯,泥沙淤积成片片芦苇荡与盐碱荒滩,本为天然屏障,如今却成了流民穿行的坦途。“义民?”他冷笑一声,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铁器,“张献忠在亳州杀官开仓,袁时中在汝宁裹挟佃户,冯敏断东昌漕运,如今连凤阳府的泥腿子都懂得举旗了……朝廷把淮北的粮税征到七分,把河工银子刮到九成,倒给贼人养出了十万条腿。”
杨廷麟默然。他知道卢象升所言非虚。去岁淮安府旱蝗交加,山阳县册载丁口二十七万,实存不过十九万,余者或逃或殍,或投流寇为附庸。那些所谓“义民”,不过是被逼至绝境的农夫,手无寸铁却敢踏泥沼而行,只因身后灶冷釜破,妻儿啼饿,而前方汉军营帐炊烟袅袅,锅中米粥翻滚如金。
“斗望兄还说,”杨廷麟续道,声音更沉,“云梯关守将吴襄昨日斩杀三名欲开闸放水的军士,言‘若毁堤灌敌,先淹我千户之田’。吴襄已将关内粮秣尽数移入石堡,命士卒掘地三尺埋锅造饭,又令妇孺老弱尽撤至安东,只留五百死士守关。”
卢象升终于拆开塘报,扫过几行,便将其掷入脚下火盆。火焰腾地窜起,映亮他眼底两簇幽火。“吴襄倒是明白人。”他喃喃道,“云梯关若溃,黄河故道之水倒灌山阳,非但不能阻敌,反使城中十室九空,瘟疫横行。他不毁堤,是怕死后进不了祖坟——可若山阳失守,祖坟早被贼军刨了当柴烧。”
话音未落,北面城墙方向忽起骚动。两人疾步赶至北楼,只见城下火把如星罗棋布,照见百余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正跪伏于护城河外,为首者是个断臂老者,左袖空荡,右臂拄着根烧焦的犁铧柄,嘶声喊道:“抚台老爷!小的们不是山阳北乡的!昨夜汉军劫了草湾堡,烧了粮仓,杀了守堡的赵百户……他们抢走的不是粮食,是咱活命的种籽啊!求老爷开恩,让咱进城避一避吧!”
卢象升俯身望去,火光下,那些人脸上没有泪,只有灰与汗混成的泥垢,嘴唇干裂渗血,却无人伸手去舔。一个五六岁的女童蜷在母亲怀里,小手死死攥着半截发黑的红薯,指甲缝里嵌满黑泥。
杨廷麟低声劝:“抚台,开城门恐乱军心,且城内粮储只够半月之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卢象升打断他,忽然抬手,摘下腰间佩剑,解下绶带,将剑鞘缓缓抽出,递向身旁亲兵,“去,把剑鞘盛满粟米,连同这绶带给那位老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