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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九十六章 举世皆惊(2/3)

北戈壁滩上参与第一代遥测站建设时,偷偷刻在备用零件上的。她当时只当是句玩笑,如今却成了唯一能重启系统密钥的线索。

    原来所有塞进去的东西,都在等一个被认出的时辰。

   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:“老头……您说,要是真没人骂呢?”

    汪曾祺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揉皱又展平的宣纸:“骂?当然有人骂。你写《李为民》时,北影厂老王头拍着桌子说‘这哪是电影!是给残障人士戴高帽!’;你写《红棉》剧本时,厂里美工组老张拎着油彩桶堵你门口,嚷嚷‘这色调阴森森的,观众看了怕做噩梦!’——可后来呢?老王头临终前让儿子把你送他的那本《李为民》剧本,垫在棺材底下;老张退休那年,亲手给你画了幅水墨小品,题的是‘红棉照夜白’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那棵玉兰树:“今年春天,它开得晚。前些天刮大风,花瓣落了一地,满院子都是。邻居老太太心疼,拿扫帚扫得干干净净。可你猜怎么着?今早我开门,发现树根处钻出三朵新苞,比往年还饱满。风扫走的,土记得;人踩过的,根知道。”

    伍六一望着窗外。果然,粗粝的树干底部,几枚青白相间的花苞正裹着绒毛,在微风里轻轻颤动,像攥紧又松开的小拳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啊,”汪曾祺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顿,杯底与青砖磕出清脆一响,“别怕塞得深。怕的是塞得轻,塞得慌,塞得不敢喘气。你这《梭》,塞得够深,也够稳——深到时间都得弯腰去捡,稳到风雨来了,它反而在底下扎得更牢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堂屋传来汪老伴一声唤:“老汪!八一!饭好了,趁热!”

    两人起身往外走。伍六一经过博古架,下意识瞥了眼——那本《契诃夫小说集》已被放回原处,可方才夹着稿纸的位置,不知何时多出一枚小小的、青灰色的陶俑头。约莫拇指大小,面目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被釉彩点得异常清晰,黑亮如豆,直直望向前方。

    他脚步微顿。

    汪曾祺头也不回,只撂下一句:“昨儿淘旧货摊上捡的,西汉阳陵俑。没身子,就剩个头。可你看它眼睛——它自己认得路。”

    伍六一没伸手去拿,只默默记下那双眼的位置,随汪曾祺进了堂屋。

    饭桌上,红烧狮子头油亮酥软,小煮干丝细如发丝,清炒虾仁脆嫩弹牙。汪老伴不住给他夹菜,笑说:“八一现在可是大作家了,吃得多才写得多!”伍六一笑着应承,碗里堆得冒尖,却觉得那团暖意并非来自食物,而是从胃里缓缓升腾,一路熨帖至指尖。

    饭毕,汪曾祺破例没赶人,反倒让他留下喝茶。两人坐在廊下竹椅上,夕阳斜斜铺满青砖地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渐渐融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对了,”汪曾祺忽然道,“你那《梭》里,郑君把稿子塞进墙缝砖洞,后来那堵墙拆了,砖块运去修水库。二十年后,有个孩子在水库边玩,捡到一块带字的碎砖,用水冲了冲,墨迹竟显出半行诗——‘愿为西南风,长逝入君怀’。他不懂,拿去问老师。老师一看,说这字是民国体,怕是老辈人写的。孩子回家告诉爷爷,爷爷盯着那半行字,突然捂着嘴蹲在地上,肩膀抖得厉害……原来那砖,是他父亲当年砌坝时亲手垒进去的。”

    伍六一听着,心头一热,又一酸。

    “你写这些,不是为了让人立刻懂。”汪曾祺望着远处渐暗的天际线,声音很轻,“是为了让懂的人,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,突然被击中。就像……就像你小时候,第一次听我哼《珠帘寨》,唱到‘昔日里韩信受胯下’那一句,你猛地抬头问我:‘汪爷爷,韩信挨欺负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挺好的?’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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