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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无论去与往(1/4)

    正月下旬,在刘乘边推边请边强迫,韩伯边拉边扯便恳求之下,郑袭终于扶着他恩主的棺材出了菟裘聚。

    一同出发的还有萧锺率领的三千人以及第一批动身的一千伤病员。

    说句难听点的话,这些友军一走,...

    昏沉感像一层湿透的麻布,裹着头颅,勒得太阳穴突突跳。我睁眼时天光已亮,窗纸泛着青白,屋角铜漏滴水声清晰可闻,一滴、两滴、三滴……数到第七下,喉咙里便涌起一股铁锈似的腥气,咳出来却是干的,只刮得气管发烫。案上药盏歪斜,残汤凝成浅褐色薄壳,边缘裂开细纹,像干涸河床。昨夜煎的那副“清肺散”,胡医说治风热壅肺,可服下后非但未解,反叫人胸中似塞了团浸水的旧絮,又闷又重。

    我撑身坐起,指尖触到枕畔一卷《晋书·载记》,纸页边角微卷,墨迹被指腹蹭得模糊——那是昨夜强撑着读到半途丢下的。拓跋猗卢的名字在“刘琨传”里一闪而过,不过三行字:“鲜卑代王猗卢遣子六修助琨击刘聪,大破之于蓝谷。”轻飘飘一句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刘琨在并州苦苦支撑十年,粮尽援绝,连军中老马都宰了煮汤充饥,最后竟靠鲜卑人的刀才保住太原城门不塌。而如今,这柄刀的主人,正端坐于平城宫阙之上,用一双鹰隼似的眼睛,冷冷俯视着洛阳城头飘摇的晋字旗。

    窗外忽有急促叩门声,三短一长,是阿砚的暗号。我刚应声,门已被推开一条缝,他肩头还沾着晨雾的凉气,眉梢却沁着汗珠,手中紧攥一卷竹简,封泥已碎。

    “郎君!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喉结上下滚动,“刚从驿馆递来的急报,假道于石勒的幽州兵……昨夜过了飞狐口。”

    我心头一沉,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。飞狐口是太行八陉最险的一道,两壁如削,仅容单车通行,若石勒真放幽州兵过境,那幽州刺史段匹磾的三千铁骑,不出五日便可抵雁门。而雁门以南,便是晋阳——刘琨苦心经营十年的根基所在。段匹磾与刘琨歃血为盟,共推晋室,可上月密报里分明写着:段部鲜卑新丧其主,段末柸与段匹磾兄弟阋墙,段末柸已暗中遣使赴襄国,献马三百匹,求石勒“借道伐叛”。

    “驿使说,段匹磾亲率前锋,打的是‘清君侧、诛逆臣’旗号。”阿砚将竹简递来,指尖微颤,“檄文里……点了刘公名讳。”

    我接过竹简,指腹拂过粗粝的竹面,那“刘琨”二字刻得极深,仿佛刀锋蘸着血写就。窗外槐树梢头,一只乌鸦突然振翅掠过,翅尖扫落几片枯叶,簌簌砸在窗棂上。这声音竟让我想起永嘉五年冬,洛阳东阳门外那场大火。那时我随太傅荀藩守城,火光映得整条洛水如熔金奔涌,焦糊味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。刘琨那时还在并州,听说他得知京师陷落,登高北望,拔剑斫地,生生劈断半截剑脊。后来有人传,那截断剑至今插在晋阳西山崖壁上,风吹雨打,剑刃犹泛青光。

    可如今,要砍向他的,不是胡虏弯刀,而是昔日盟友的槊尖。

    我搁下竹简,起身踱至案前。铜炉里余烬尚温,灰中埋着半截未燃尽的艾草,青烟袅袅,带着苦涩的凉意。我伸手拨开灰,取出一枚铜符——巴掌大小,正面铸“晋阳都督府”五字,背面阴刻云纹,纹路深处嵌着极细的朱砂线,蜿蜒如血络。这是刘琨三年前亲手所赐,凭此符可调晋阳仓廪存粮、支雁门戍卒箭矢,甚至能直入代王府邸,面见拓跋猗卢。当年他将符递来时,掌心有一道新愈的刀疤,血痂未脱,说话却稳如磐石:“世侄,此符非为信物,实为托付。晋阳城头若倒,你替我,再立一面旗。”

    那时我尚不知,所谓“再立一面旗”,竟是要立在故人尸骨之上。

    “阿砚,备马。”我解下腰间蹀躞带,皮扣咔哒一声脆响,“去西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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